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代发 潘宪容作品 血色記忆 [复制链接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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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  《血色記忆》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潘宪容


      在《百年重钢史话》中,有这样的记载:
      1938年,抗战时期。历史翻开了沉重的一页。
      在距重庆主城140公里的地方,人们的视线淡出了都市的喧嚣。
      连绵数百里的群山,俯瞰着山下流淌的河,那条河,叫“洋渡河”。河滩上,几个头上缠着布帕,体型瘦削,皮肤黢黑的山民,他们背上背着高过头顶的大背兜,背兜里垒得高高的,是一块块比拳头大好几倍的矿石。
      山民以肩挑背驼为生。从群山深处,把矿石背出来,背到二十多里外的赶水,換取养家糊口的活命钱。
      当地人把他们叫做“山耗子”。意思是他们是一群生活在黑暗中的人,几乎一辈子都在见不到天光的地底下挖掘。过着半人半鬼的生活。
      然而,当地人不知道的是,就是这些一背背一筐筐的原矿石,重钢的前身__大渡口101汉阳兵工厂,用它锻造出大批的枪炮,狠狠地打击了敌人。
      在抗日战争,解放战争中,为民族解放立下了汗马功劳。让屡经摧残的中华民族,在战火中迎来了解放,走向新生!
      树欲静而风不止。历史,从未停下前进的脚步。
      据《重钢年鉴》,重钢集团出于战略考虑,拟建100万T铁系统。为解决矿石原料,决定选址麻柳滩,把在麻柳滩新建36万T焙烧磁选厂,作为重钢环保搬迁的一个先行子项目。成立"重钢集团矿业有限公司”下属的“麻柳滩釆选厂”。用圆锥闭路破碎中的筛分工艺,磁选铁矿石,确保集团公司的生产需要。
      在这个政策框架下,1976年,我们700多名下乡知青(重钢子弟),终于告别了广阔天地,结束了刻骨铭心的知青生活,从农村调回城市,分配在麻柳滩釆选厂,穿上蓝工装,当起了工人。
      经过一个多月的集中学习,培训,除少部分人留在地面上的机关和辅助机构,大部分人都分到了釆矿车间——下井,釆矿。
      记得那年下大雪。地面上到处是惊喜的尖叫。瑞雪兆丰年。怪不得难得看到雪花的重庆人,有那么多夸张的欢喜。
      我从井下上来,只穿一件衬衣。出了井口,扑面而来的清新空气,带着雪花的凉爽,沁人心脾。那叫一个惬意呀!目光所到之处,是那样的晶瑩剔透,恍如童话世界,让人心旷神怡。
      沒有下过井的人,对空气,阳光,大自然,见惯不惊,是少有体会的。
      麻柳滩矿床,深入地下几百米至千多米。矿脉穿过河床,每下降一米,温度便升高一度。那条矿脉,从清朝人工开挖,到现代机械开釆,越挖越深。
      洋渡河的水,顺着河床岩缝渗漏。几台抽水泵日夜不停地把漏下来的水又抽回河床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我们头戴钢盔,脚穿胶统靴,披着雨衣,天天在闷热潮湿的井下蒸桑拿。难怪在那些反映矿工生活的影视作品中,矿工在井下作业时,基本都是赤裸的。
      井下空气氧气都稀缺。每天食堂都要送馒头下井,补充工人的体力。由于通风不好,馒头一来,散发出来的那个香呀,弥漫在井下巷道里久久不散。熏得一个二个口水长流,管它饿不饿都要啃两个。
      井下的大馒头,永远是我们记忆中最美味的佳肴。
      在井下,每天都要读报纸。有时是班长读,有时班长临时指派人读。
      知青,读书本来就不多。其间还遭遇文化大革命,停课闹革命。老师不安心教,学生不安心学。书到用时,认不倒字,认半边字,认错别字的笑话,层出不穷。
      比如,闲来无事对对子,输赢就是大馒头。上家说“书山有路勤为径”,马上就有人脆生生的当众喊出"学海无涯苦作(丹)”!读报时把"群众的贴心人读成“粘”心人,把姑娘读成姑“妈”......等等等等。
      我们学习,都是各人摘下头上的钢盔垫在屁股底下席地而坐。每当有人出糗,往往笑得人仰马翻雷翻阵仗的,甚至还有人笑得滿地打滾,捧着肚子喊“遭不住”!整个巷道,全是笑闹声。
      有人说,“福与祸相依,祸与福相随"。祸福之间,充滿了不可预测的变数。
      那天,吃过馒头,大家围坐在井口下闲聊。突然矿车脱钩!失去控制的斗斗车,带着雷鸣般的轰响从井口坠落。下坠翻滾中斗斗在井壁上撞出巨大的声音,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撞向井口下围坐的人群。
      反应快的,听到声音不对赶紧起身闪开。宋明兰被突如其来的事故吓呆了,坐在原地只顾惨叫。刹那间坠落的斗斗车就从她腿上冲过,一双腿被活生生的压断!
      一个如花似玉能歌善舞的花季少女,瞬间失去双腿。对她而言,该是多大的灾难和打击!
      从此,她的恋人,全心全意寸步不离地照顾她,陪伴她。在她最绝望的时候,义无反顾地和她结为伉俪。帮她重塑信心,战胜康复中难以描述的痛苦和困难。凭借顽强的毅力和爱情的力量,她竟然通过双下肢断肢再植术,用全身大面积植皮,逐步恢复了行走功能,彻底康复!
      报社和电台得到消息后,要求釆访,想把他们打造成爱情神话。但她的守护神拒绝了。他说:我们不能让事故在她今后的生活中留下阴影。请不要打扰我们的生活。
      简简单单一句话,诠释了《爱》的最高境界:“大爱无形”。“真爱无敌”!
      他们的爱情,让我们懂得了:相识,只是一首难忘的歌;相知,就像一支优雅的舞;分手,好比一只南飞的雁;相守,才是千年修来的缘。
      宋明兰事件,让矿区的家长们胆战心惊。虽然自己的子女,一进厂就拿着井下高工资,但随时可能发生的伤亡事故,着实吓人。在家长紧锣密鼓的活动下,我从釆矿调到选矿,分配在空压房当学工。算是重返人间。
      空压房地势较高,站在门口可以俯瞰整个釆选厂全貌。旁边是两台3X2.7m球磨机,巨大的机身像武林霸主一样傲视群雄。
      工作之余,常漫步于矿区盘山小道。放眼望去,满山遍野的马尾松和各种小灌木,把百里矿山渲染得如同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墨丹青。
      山坡上到处是一丛丛一簇簇的映山红。艳丽的花枝在阳光下迎风起舞。还有漫山遍野的栀子花,毫不吝啬地把香气撒滿山峦。那红的,绿的,白的,黄的各种色彩,把矿区装扮得分外妖娆。
      1980年。重钢集团公司以“资金不足”为由,准备下马麻柳滩采选厂。一石激起千层浪。公司这一决定在职工中引起巨大反响。最终酿成整个釆选厂全面停产。
      为讨个说法,几百个职工浩浩荡荡连夜开赴赶水,踏上了由上海开往重庆的特快列車。
      車上,列车员要求验票。几百个回公司讨说法的工人吵成一锅粥。饭碗都遭弄来伦起了,还要买票?大家异口同声地在车上振臂高喊:"全部,不买票!″,"全部,不买票!″。
      整得车上的执勤人员如临大敌。经紧急协商,特快列车破例在本不会停车的大渡口站,停车三分钟,让上访人员安全下车,全部免票。
      当天,在集团公司总部办公大楼红楼,来自綦江铁矿,麻柳滩釆选厂的上千名职工,通过谈判,围攻,绝食等抗争,最终获得批准:麻柳滩釆选厂职工,只要未在当地结婚的,全部调回公司,另行分配。
      至此,麻柳滩700多名一起参加工作的知青,花开各家,各奔前程。
      四十年后。这批当年的知青都年过花甲,退休了。悠闲自在的生活让他们日渐发福,再己不再是当年的模样。
      不见了依依楊柳腰,不见了如花容颜貌。一个个霜雪染白发。但在麻柳滩一起度过的日子,那些可歌可泣的点点滴滴,早己刻在心上融进血脉。成了我们永世难忘的共同回忆。
      大家聚在一起,几经商议,都有重返麻柳滩的強烈愿望,都想再回去看看曾经血染芳华的地方。
      2016年6月,在易啟北,张发明和志愿者们的组织下,几百个知青重返麻柳滩。
      几个大型旅游车沿洋渡河畔的盘山公路前行,在大家急切的期盼中,再次看到了坚守在群山之中的麻柳滩!
      早己被掏空的矿山影子,匍匐在矿区横空静止的皮带运输机和原料仓上,水泥浇筑的原矿储仓,装滿积水,声声蛙鸣传递着衰败的哀愁。曾经巍峨的竖炉,倔犟地屹立在蓝天下,炉身还环绕着斑驳残缺的铁梯,高高的行车架,默默地遥望生锈的铁轨。
      曾经人声鼎沸,生机勃勃,热火朝天的矿区,如今是这样寂静,静得听得到彼此的心跳,静得让人忍不住流下伤感的泪水。
      那一排排家属楼,还是当年的样子。一扇扇窗户,曾经在朝阳下开啟过我们的梦想;那一级一级依山而筑的石梯,曾经承载过我们年轻的身影;那球场,那学校,仿佛还回荡着我们当年挤在一起看露天电影的欢笑。
      滿山遍野的映山红,依然在春风里摇曳。静静的洋渡河,依然奔腾不息,流向远方......
      群山,依然手挽手地横亘天际。漫山的马尾松,在春风吹拂下弹奏着低沉而悠远的琴声。高山之巅,天地之间,你仿佛能够听到,冥冥之中有一个遥远的故事,在诉说着曾经有一批热爱它们的年轻人,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,他们去了远方......去了远方!
      麻柳滩,我们的摇篮。麻柳滩,我们成长的地方。无论我们身在何处,心,都与你在一起!无论我们多大年纪,都会把你铭记在心上!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18年3月5日初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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